【記者邱于梣報導】小小的房間內,有人將鼻子湊近懸掛著的黃色錐形蠟燭嗅聞;有人輕輕撥弄衣架上夾著的舊襪子與私密照片;有人則蹲在玻璃方桌旁,戴上耳機「竊聽」藝術家的對話錄音。11日至22日,藝術家桂語謙在松山文創園區藝思空間舉辦首次個人展覽《細胞選物店》。他將自己的身體拆分成細小單位,並以生物實驗的手法,重組成各式商品,邀請民眾一同來「選物」。

桂語謙培養自身纖維母細胞與紅茶菌製成《人皮包》,包款借用陰囊的囊袋外型,使男性的私密構造轉化為可公開展示的精品。圖/邱于梣攝
踏進展間內,右邊一台機器正一段一段吐出長條紙張,紙張長到如同蛇一般纏繞在機器的底座。作品「估值機器」創作理念源自於桂語謙使用交友軟體時,對方為他的身體標價。「儘管被物化,我其實心裡有一點暗爽。」桂語謙說。於是他將自己與對方的互動,轉化成服務品項及金額明細,並透過發票印表機列印出來。畢業於台藝大當代視覺文化與實踐研究所的林亞岑認為,桂語謙除了被動接受他人評價,更握有將過程展示出來的主動權。
「我的價值感都是來自於外部。」桂語謙回憶過往的成長經歷,經常為了符合社會期待而維持良好表現。身為創作者的他,更發現現代人共享這種對外在評價的焦慮。桂語謙認為當代藝術家除了專注於自己的作品外,還需要花額外的力氣去行銷自己,否則會慢慢沉寂下去。而為了獲得外界關注,他必須將身體當成商品展示出來,但同時卻也享受被觀看與欣賞的過程。這份矛盾感正是《細胞選物店》誕生的起點。

《估值機器》內容取自桂語謙在交友軟體上的真實經驗,包含內褲的買賣、對方將自己當成商品標價,以及雙方討論條件的過程。圖/邱于梣攝
不只展示自己被商品化的過程,桂語謙更採樣各種被視為骯髒的身體代謝物加工成商品,讓民眾重新思考自己身體組成的價值。他蒸餾自己的貼身衣物,提取體味製作成香氛蠟燭、將尿液混合其他材料硬化成特色燈罩、在透明塑膠唱片上加入自己的血液。觀展民眾Timmy(化名)表示:「我原本覺得尿很噁心。」但經藝術家介紹後,他想到尿液也經常在辦案時作為重要的物證,它不只是廢物,「有時其實是代表你這個人。」

桂語謙將自己的尿液混合洋菜、吉利丁與甘油,將人體廢物再製成特色燈罩。圖/邱于梣攝

《提取、想像、記憶》呈現桂語謙對自身氣味的再現。他將體味分成三種:原味、自己想像、他人對自己的記憶。除了蒸餾貼身衣物提取氣味,想像與記憶的味道則是透過形容詞的篩選,調和成獨特的「香氛蠟燭」。圖/邱于梣攝
雖然創作材料取自自身,但桂語謙對身體的取材使用仍受到法律規範。由於涉及抽血等侵入性行為,研究計畫須經研究倫理委員會(註)審查。桂語謙回憶,審查過程曾遭受質疑:「你同時是被採檢者又是研究者, 會不會很奇怪? 」、「你這樣像是在自殘。」此外,委員會為確認他是出於自願,並且評估實驗過程對心理健康的影響,還要求他接受心理諮商及固定隔週填寫一次心理量表。這也讓他感到無奈,「這明明是我的身體,為什麼是你們來替我緊張?」
註:根據《人體研究法》,為保障研究對象權益,運用體液、細胞等人體檢體進行的研究需經倫理審查委員會審查通過後,方可實施。桂語謙的研究計畫由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體研究倫理審查委員會進行審查。

桂語謙向民眾介紹《無題自畫像》。作品以仿製精斑覆蓋於鏡子上,當觀眾透過鏡面觀看自己時,藝術家的私密慾望與觀者的臉相互交映,呈現身體形象如何在消費文化中被反覆重塑。圖/邱于梣攝
儘管創作過程遭遇層層關卡,桂語謙仍以大膽的生物藝術實驗,挑戰大眾對藝術家的想像。林亞岑認為將身體拆解成不同物件的藝術形式很常見,但該展覽最具特色之處是從藝術跨到生物實驗,最後巧妙結合選物店的概念。桂語謙也希望透過創意手法,讓觀眾重新了解到身體化為商品所帶來的價值矛盾「原來也不是這麼嚴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