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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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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6-06-29

不同於一般學校,勵志中學笨重的鐵門上同時裝置著密碼鎖和門栓,警衛不時在大門前巡邏,探視狀況。圖/黃舒愉攝

【記者黃舒愉、游宜珊、廖護穎、丘旻軒報導】「我們這麼短的教學到底能影響他到多遠?他出去以後會在哪個環境?會不會被人一唆使,又回去到之前的狀況?」談起特殊教育(下稱特教)學生離開少年矯正學校(下稱矯正學校)後的未來,勵志中學特教教師蔡昀叡難掩擔憂。

在矯正學校任職五年,看著一批又一批特教少年來來去去的蔡昀叡,是第一批進入矯正學校的特教老師。

民國86年,行政院公布施行《少年矯正學校設置及教育實施通則》,要求法務部於六年內要將少年輔育院、少年監獄轉型為矯正學校。然而,因為政府財政困難等理由,遲至110年,桃園、彰化兩所少年輔育院才正式改制為矯正學校,重新命名為敦品、勵志中學;加上88年改制的誠正、明陽中學,自此全台少年監獄及少年輔育院的這項轉型工程才堪稱完成。

改制矯正學校,代表一般科目教師、輔導教師、特教教師、心理師及社會工作師等專業人力進駐,威權式的獄政戒護走入歷史,取而代之的是專業教育及輔導的資源。過去在感化教育體系難以被看見的特教生需求,終於開始浮現。

根據政府資料,114年勵志、敦品和誠正三所矯正學校內的特教生人數比例已達19%(見表一),是普通高中約五倍,「比例非常高。」投身司法界長達28年的雲林地方法院主任調查保護官謝嘉仁說。

矯正學校的特生比例會比普通高中高出一大截,是因為部分特教少年過去因失學、家庭功能不彰或教育支持不足等原因,未受鑑定或中途失去特教資格,直到觸法進入矯正學校,他們的處境才被發現。
表一/矯校特教學生比例是普通學校的近五倍 。製表:廖護穎
圖表說明:此表數據由記者自行計算,「矯正學校內特教學生比例」是以敦品中學、誠正中學和勵志中學三所學校特教生人數和總人數計算,「普通學校內特教學生比例」則是以全台國中與高中的特教生人數和總人數計算。資料來源:教育部、法務部矯正署。


特教鑑定程序複雜 家庭學校扮關鍵角色
「求學不那麼穩定的情況下,真的很難完成特教鑑定。」來自矯正學校的輔導老師A(化名)感嘆道。從被察覺、鑑定,到正式獲得特殊教育資源,往往是一段漫長而未知的過程。


現況下,「特殊教育學生」指的是經由鑑定輔導委員會(以下簡稱鑑輔會)鑑定,在學習和行為方面需要特殊協助的在學學生。與一般大眾所想像的身心障礙身分不同,特教資格並非單純依據醫療診斷結果認定,而是更著重學生在校園中實際的學習與適應情形。

當導師發現學生可能在學習或情緒行為上出現困難時,通常會先行通報,並由特教老師介入評估,再決定是否進一步進入鑑定程序。若該學生經鑑輔會認定具特殊教育需求,學校便會正式開始個別化教育計畫(IEP),亦即依各別學生狀況調整適合的課程及評量方式,並媒合相關輔助資源。

這繁雜的鑑定流程,並非成功一次便永久適用,而是會隨著學生進入不同學習階段,在國小、國中與高中反覆進行。也就是說,學生需要長期且穩定地留在教育系統中,才有可能持續獲得相關協助。

在這環環相扣的過程中,家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從家長能否及時察覺孩子的需要,到發現狀況後是否願意接受鑑定,再到取得特教身分後,孩子能不能持續接受教育與協助,都很關鍵。

立法委員陳培瑜便分享,自己曾接觸一名疑似為情緒障礙的學生,該生已經長期對同學造成傷害。學校人員數次建議家長讓該生接受特教鑑定,家長卻堅持孩子只是比較聰明,始終溝通未果,對班級的傷害持續發生,他搖頭道:「這個孩子日後如果再不處理,可能就到矯正學校去了。」

因為家長忽視或中輟而失去特教資格與相關支持的少年所在多有。A指出,部分少年甚至是直到進入矯正學校後,才被鑑定具特教身分,「大部分的少年如果換個家庭長大,或許他不會在這裡(矯正學校),如果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有人可以接住他們,他們也不會在這裡。」他感嘆。
表二/紅線代表曝險少年經由感化教育進入矯正學校的途徑。製圖:廖護穎
 

處分重視個別需求 穩定環境有利成長

當特教生游離於社會邊緣、甚至觸法,感化教育成為最後一道支持防線。

少年觸法後,須經少年法院審理。現行制度共有四種保護處分,由調查保護官依照個案情況進行裁定。其中,感化教育是約束力最高的保護處分,由敦品中學、誠正中學和勵志中學執行收容。 (見表二)

不同於一般刑事司法以罪責決定刑罰輕重,少年司法更重視個別差異和成長背景。謝嘉仁指出,保護處分的目的並非懲罰,法院會綜合評估少年的社會適應程度和未來再犯的可能性,決定最適合少年的處分。

謝嘉仁以群眾鬧事為例,即使罪則很輕,若法院認定少年的身心狀況、 家庭和交友圈無法維持穩定,有再犯風險時,仍會傾向將其送入集中管理的感化教育。

他表示,因為矯正學校環境封閉、相對安靜,生活固定缺少刺激因子,對特教生來說,反而比外面的環境更適合健全成長。矯正學校教師透過長期陪伴與觀察,能及早發現少年的輔導、諮商及醫療需求,並協助連結穩定資源。
高聳的圍墻上纏繞著層層鐵絲網,將少年與外界隔離開。 圖/黃舒愉攝


矯校人際摩擦頻仍 特生處境需保障
儘管矯正學校提供了特教生穩定的環境,但在封閉且高密度的相處下,如何與同儕互動成為不可避免的一道課題。


「矯正學校的融合教育是有一定難度的。」蔡昀叡坦言。少年除了平時上課外,下課後的生活也緊密相連,若在人際相處或生活技能上遇到阻礙,會大大影響團體生活的適應。

蔡昀叡指出,矯正學校內許多一般生過去的就學經驗不穩定,鮮少有機會接觸特教生,因此未必理解他們在認知與人際互動上的限制。當特教生反應較慢、重複犯錯,或無法掌握社交界線時,便容易被同儕解讀成故意為之,進而產生摩擦。

此外,部分矯正學校內也存在明顯的上下階級文化。難跟上群體步調的特教生便容易居於弱勢,甚至成為被欺負的對象。蔡昀叡舉例,「挑剩的,或者是人家不想穿的衣服,可能就會給這些孩子。」

扮演協調與引導角色的老師便顯得格外關鍵,但這並不容易。

過去,A曾請其他同學擔任特教生的學伴,協助適應班級生活,卻被反問說:「我們都是來關的,憑什麼我要照顧他?」

經過長時間相處,學生才逐漸發現,「原來他(特教生)真的不是故意的。」然而,理解後是否願意進一步伸出援手,仍十分仰賴個別老師的帶領。

此外,矯正學校在特教生的學制上,也有改進的空間。一般來說,特教生可以選擇直接就讀特教學校,或者在高職階段就讀針對輕度智能障礙學生所設立的「綜合職能科」,在專屬的環境中,以適合的步調學習。

然而,目前三所矯正學校都沒有設置綜合職能科或特教生的專屬學習制度。謝嘉仁建議,矯正學校應效仿外國設立分級分類制度,將擁有不同需求的司法少年進行分類,並提供相應的協助。

特師限制固定員額 因材施教難落實
在學制尚待改進的情形下,矯正學校中的特教老師便是協助特教生適應社會的關鍵。蔡昀叡認為,特教老師的職責是透過長期引導和持續溝通,協助特教生學習人際互動與生活自理,幫助他們打好基礎,未來能順利適應社會。

「他們需要的不是限制自由,是需要很專業的人去教他們生活技能。」A說。
 

所謂生活技能,可能小至人際界線。A過去曾接觸一名智能障礙少年,剛進入矯正學校時攻擊性很強,甚至時常在老師面前裸露生殖器。老師必須反覆向他說明、持續引導練習,協助他建立隱私觀念,相關行為才逐漸改善。
 

特教生需要高度個別化的教學引導,但是制度經常讓教學現場抓襟見肘。矯正學校內的特教生人數隨每位學生處分時間不定而常有變動。不同於普通學校能夠以約聘方式新增人力支援,矯正學校內部人員受總體員額限制,即使學生數量突然增加,也無法新聘特教老師,導致教學安排缺乏彈性。
 

蔡昀叡認為,最理想的情況是根據每位特教生的能力和需求設計教學方式,但現有制度下,面對臨時入校的特教生,特教老師只能在有限的輔導量能下,窮盡各種手段提供教育資源,很難如理想做到因材施教。

特生離校難適應 緩衝機制待建立

感化教育結束後,部分特教少年回到校園繼續就學,也有人投入職場,或轉至成人監所。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如何回歸社會皆是他們共同面臨的挑戰。

中華更生少年關懷協會社工組長李佳怡觀察,相較於一般少年,特教生在資訊判讀、人際界線建立及環境適應上,需要更長時間的練習。一旦離開矯正學校,特教生便容易在快速變動的社會中遭遇挫折。

他分享,過去曾服務一名中度智能障礙少年,在開始使用手機後出現網路成癮問題。難以判斷其中潛藏的風險,最終遭遇感情詐騙,「他覺得那個人跟他一直聊天,就是他的朋友。」李佳怡觀察道。

矯正學校完全隔絕外界資訊的特性,在特教生出校時,成為了他們融入社會的挑戰。對此,謝嘉仁建議,應先釐清個別特教生的需求,並依照感化教育歷程,分階段提供協助,在初入矯正學校時提供醫療支持,離校前則增加社會適應訓練。 

「一個人剛學游泳,終於會把泳衣穿上去了,沒有裸泳很棒,然後就直接把他丟到大海裡,你叫他去死嗎?」A如此比喻現況下特教少年回歸社會的處境。

他進一步指出,若感化教育對少年的約束強度為十分,一般學校約束力可能只剩下兩分,兩者之間存在明顯斷層。A期待,未來兩者之間會出現緩衝銜接的機構,少年在離開高度保護的環境後,不至於無所適從,也有助於降低再犯風險。

制度改革未竟 社會支持終結再犯循環
矯正學校的改制,僅僅是少年司法系統從威權式戒護邁向教育優先的第一步。若要真正落實教育功能,從普特融合、特教師資,到離校後回歸社會的轉銜與適應,都仍有持續完善的空間。


近年來,政府推動以適性教育為核心的《少年矯正學校處遇實施條例》草案。然而,非營利組織監所關注小組質疑,該草案未明定教育部主管矯正學校,仍維持矯正署為主管機關,恐難落實教育責任。相關法案至今仍未完成立法程序,有待更多關注與討論。

感化教育真正的考驗,往往是高牆之外的生活。多數教師相信,少年「想變好」的意願是真實存在的,但當他們重新回歸家庭,許多在矯正學校內建立的生活規律與人際界線,皆可能逐漸瓦解。

A觀察,許多少年犯罪經驗與家庭背景存在明顯的代際循環,甚至曾有懇親時出現父親在成人監所、兒子在矯正學校的情況。他認為,感化教育不能保證每位少年都能變「好」,而是提供重新成長的時間與空間。

然而,「他的原生環境如果沒有辦法調整,(感化教育)就真的蠻沒用的。」A坦言,關鍵還是在社會支持網能否協助少年離開這個迴圈、不再複製階層。

司法少年的處境從來不僅僅是個人問題。謝嘉仁指出,一個人能否順利融入社會生活,關係到他是否容易犯罪。因此,從矯正學校的特教生群體開始,大眾必須正視這個議題,看見體制轉型尚未完成的後半場改革,一同努力完善社會支持網。

矯正學校前身為少年監獄,即使在110年行政院廢止《少年輔育院條例》後,校園建築仍保留著明顯的威權風格。圖/黃舒愉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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